此人愛無聲散文

　　父親一生未跟我說過一句像其他父親那樣教育兒子的話，記憶中的他甚至連話都很少說。尤其是童年，做的好的，比如說考試拿滿分并且班上第一，從未有任何的表揚。而做的不好的，貪玩調(diào)皮，也從不責備我，只是遠遠的瞪著我，直到這種眼神成為我童年時對他的全部回憶。

　　父親是個一輩子的老實人，也是個一輩子的泥瓦匠，擁有一手傲人的手藝。因為貧窮，他六七歲便從小學二年級結(jié)束了知識生涯幫村里放牛，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把牛牽到指定的山坡，然后撒手不管，找一個最適合睡覺的草地當起了閑情逸致的世外高人。而老實的父親從不偷懶，每次都爬到牛背上坐著，生怕自己的牛吃過了癮踩壞了農(nóng)田，他唯一的樂趣就是自編自導(dǎo)的專門罵人的打油詩，幾乎所有惹過他的人都被他罵了個遍，是伙伴中公認的文斗無敵。就是這么樣的一個他，只放過三年牛，就從村集體拿到了人生中唯一的一個獎狀：一把鋤頭。在七十年代，這算得上是一件足以轟動整個村里的大事。

　　父親一生吃過不少的苦，十二歲當了泥瓦匠的學徒，每一分工錢都會老老實實的交到長輩手中補貼家用，從未留過一分私藏錢給自己買零食吃。泥瓦匠因為是農(nóng)村人所能接觸到的最累的工作，同時工資也是最高的，父親就是在十二歲撐起了這一切，直到今天，大伯和小叔還有爺爺回憶起這份往事，仍然耿耿于懷。我很難體會，這對于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而言，是如何體會生活的艱辛，父親學得很認真，非常討師傅喜歡，出師后也因為做事穩(wěn)重被附近一帶的人所熟知�？杉幢闼麑ι�活如此毫無保留熱情的付出，命運還是拿走了原本屬于他的東西。他十七歲的時候，母親因為癌癥去世，意外的失去至親，給了這個青年措手不及的一擊，也讓我還未出生就成了沒有奶奶的人。

　　之后的近三十年，父親將自己的半輩子獻給了北方的工地，也把自己所有的工錢毫無保留的獻給了我和母親。每一年都是近年邊回家，年初就走，因為童年對父親那種眼神的陰影，每一次父親遠在千里打電話回來，跟母親說想聽聽我聲音的時候，我都遠遠的躲開，直到母親拿金錢賄賂我，我才敷衍幾句。母親說，從我出生到現(xiàn)在的二十二年，父親與我待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超過半年，說的話也不超過一百句。更讓我忍不住流淚的是，這件事竟然成了父親終生的遺憾。

　　在父親的農(nóng)民工生涯中，他只在年中時回過一次，那是九五年，不是因為我三歲的生日，而是因為我的曾奶奶臨終前念念不忘的最后一面。我是從小叔的口中得知了這件事的經(jīng)過，八十八歲高齡的曾奶奶中風導(dǎo)致腦溢血，她在病床上痛苦掙扎了數(shù)日，艱難的強留著最后的一口氣等我的父親。迫于當時的通訊環(huán)境，一封急電從發(fā)出去到父親連夜趕回，竟達半個月之久，那一天小叔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鎮(zhèn)上買葡萄糖給曾奶奶續(xù)命，在半途中遇到匆忙趕路的父親，兩個半年未見的親兄弟未來得及說上一句話，只是一個眼神交流便擦肩而過。曾奶奶一輩子都是個要強的女人，奶奶去世后她便撐起了整個家，從不服輸�；蛟S是覺得這個孫兒命運之苦，總感覺他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太多，所以就連人生的終點，她也堅強了下來，任憑死神的苦苦糾纏，依然堅持著要看這個孫兒的最后一面。父親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到了曾奶奶的床頭前泣不成聲。曾奶奶望了父親兩眼，本想對自己孫兒一些母愛的呢喃，卻不料這最后的半口氣沒讓她發(fā)出聲，終究滿足的閉上了眼。

　　兩年前，因為年輕人對夢想無法阻擋的追求，我只身一人來到大上海。手機號欠費，換了新號也沒告訴整天嘮嘮叨叨的母親，后來還是通過母親從同學那里各方打聽我的手機號聯(lián)系上了我，她在電話里說，在我失去聯(lián)系的時間里，父親夜夜失眠，差一點報警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，晚上竟然偷偷躲到被窩里哭。母親說嫁給父親那么多年，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流淚，一種心酸瞬間涌到了鼻尖，那時候是多么的想和父親說上一句話，哪怕是叫一聲爸。可是當母親準備把手機叫到父親的手上時卻被他拒絕了，我從手機里聽到父親對母親說：你們聊就行了，只要平安就好。

　　如今，我也馬上快有了自己的家庭。盡管父子間的隔閡早已在兒子的成長中消除殆盡，可是父親還是從未主動給我打電話，我每一次跟母親通話時都會問下她我爸正在干嘛，聽到父親正在看電視或者鼾鼾大睡的消息，我的心情如同當前在上海時父親的心情一樣。有時候我們也會簡單詳聊幾句，但更多的時候，父親還是像我小時候?qū)λ�這樣拒絕接電話，理由是有我媽跟我電話就足夠了。

　　父親并不是不想跟我說話，而是無話可說。他不像母親一樣噓寒問暖，一點小事都會嘮嘮叨叨一大截，他也曾想過跟我聊一聊生活的意義，可是當他有一天想要嘗試的時候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這個當年只知道打游戲調(diào)皮搗蛋的頑童儼然已經(jīng)長大成人，懂得的道理比他更多，知曉的為人處事也比他更加透徹。父子間就在這種微妙的關(guān)系中各自成長，各自轉(zhuǎn)換。難道不是么，日子總在偷偷的往前走著，誰也不會等誰。

　　從骨子里感激我的父親，也從骨子里敬佩他的人生。憑借一雙布滿厚厚老繭的手和一雙穩(wěn)重可靠的臂膀培養(yǎng)出了一個優(yōu)秀的大學生，還在鎮(zhèn)上給我買了一套三十多萬的房子。從骨子里，父親心里比對著他兒時的那一群玩伴目前的成就，他或許多少也是自豪的。

　　經(jīng)年之后，當我也到了獨自挑起生活擔子的那一天。我特別特別的想大聲的告訴他：爸，我很愛你！可是再也說不口了，因為從未教過我任何做人道理的父親早就教會了我，真正偉大的愛，是無聲的。

　　本想著能有一段非常優(yōu)美且抒情的句子能夠?qū)懗龈赣H這種無聲的浪漫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父親在我的心目中，只能用最質(zhì)樸的話語來表達。

　　爸，你就是我心目中超級無敵的大英雄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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